去年冬天一个项目上线崩了。凌晨两点,群里还在滚日志。第二天九点,我把十几个人叫进会议室,白板上画了条时间轴,说,来,咱们复盘一下。
三个小时之后散会。有个刚来半年的产品姑娘,在走廊拐角处哭了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。我确实是奔着“复盘”去的,白板、时间轴、风险点,一样不少。但结果完全跑偏了。问题到底出在哪。
我把它开成了一场追责大会
我得承认,开会之前我是做足了功课的。
哪个节点谁提过风险、谁没提、谁拍板拍的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清清楚楚这四个字,就是祸根。我一开口就是——“这个点,当时为什么没人说?”
会议室的空气一下就变了。
没人说话。过了十几秒,有人开始解释。解释着解释着就变成了甩锅。前端说是接口没给准,后端说是需求改了三版,产品说需求是老板临时加的。绕了一圈,落到一个刚转正的小伙子身上,因为那个上线脚本是他写的。
他脸涨得通红,说了句“对不起”。
我当时还觉得挺顺——找到问题了嘛。后来才反应过来,我找到的是替罪羊,不是原因。真正该问的是:为什么一个人写的脚本,能直接推到生产环境上去?为什么没人做灰度?为什么风险提了三次、每次都被“先上再说”顶回去?
这些我一句都没问。因为我脑子里装的是“谁的锅”,不是“哪儿的洞”。

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三条死规矩

改的过程挺难看的。中间还翻过车,有次会开得特别客气,客气到没人说真话,四十分钟干聊,散会啥也没落下。来回折腾了大概小半年,才慢慢磨出现在这几条。
事实和判断,分两次写。
会前我不再让任何人做PPT。我自己花二十分钟写一页纸的东西,只写发生了什么:几点几分、谁做了什么、系统返回了什么。一个形容词都不许有。写“接口超时”,不写“接口太慢了”。写“需求在周三又改了一次”,不写“需求乱改”。
别小看这个动作。形容词一少,情绪就少。情绪一少,大家才敢说话。
我先认领自己的失误,每次都第一个。
这一条听起来有点作,但真的有用。那场会上我说的第一句话,改成了“这个决策是我拍的,我当时判断错了,我说说我当时在想什么”。
你把自己先摆进去,别人才敢跟着进来。你要是一上来就坐着审判席,底下人只会给你表演。这条我到现在都没破过例,哪怕有些事确实跟我关系不大,我也会翻出点我自己的问题——因为在管理这件事上,下属的失误,多少都有我的一份。
不问“你为什么不”,改问“你当时看到了什么”。
差一个字,效果天差地别。“你为什么不早点说”是质问,对方本能地防御。“你当时看到了什么信号”是好奇,对方会开始回忆。
有次一个工程师跟我说,他三天前就觉得这个方案有问题,但没敢提。我问他看到了什么。他说,他看到测试环境的数据量只有线上的百分之一。这句话,比那场三个小时的会值钱多了。
复盘真正的单位,不是会议,是频率
前面说的都是会。但说实话,靠一场会养成习惯,基本等于做梦。会开完,情绪散了,该怎样还怎样。
我真正觉得团队变了,是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的。
有个下属问我,复盘到底有什么用,我们又改不了公司流程。我当时愣了一下,因为他问得有道理。大环境我确实改不动。
所以我换了个思路。不追求“一场大复盘解决所有问题”,改成了高频的小复盘。
项目结项会砍掉了大半,改成每个小迭代结束的时候,留二十分钟。就二十分钟,站着开也行。三个问题:这次我们本来预期什么?实际出了什么?下次有什么不一样的动作。问完就散。
我自己也加了两个动作。一个是每天睡前在备忘录里写三行,今天打算干嘛、实际干了嘛、明天要调什么。另一个是每周五下午抽二十分钟,翻一遍这五天的记录。
很笨。但坚持了两年之后我发现,很多坑我不用等到项目炸了才知道。复盘的复利,藏在高频里,不在深度里。

几个我一直留着的笨办法

写完上面那些,还剩下一些零碎的东西,一并放这儿。
复盘记录不要写成小作文。我见过太多写得漂亮、没人再看的复盘文档。现在我们的模板就三行:预期是什么,实际是什么,下次的触发条件是什么。最后那一行最关键——不是写“加强沟通”这种废话,而是写“如果评审会上超过两个人没看懂方案,就停下来重讲”。得有触发器,得能被执行。
结论必须有主,有期限。没有负责人的复盘结论,等于没有。这个不用展开说,大家都懂,但真做到的团队不多。
时间盒子要卡死。四十分钟就是四十分钟。超时的复盘会,后半程基本都在互相说服,产出接近于零。
还有一条,是我自己吃过大亏的——复盘不追责,但要追因。这两件事的界线很微妙。不追责是为了让人敢说,追因是为了让事真的改变。有些人一放松就变成了走过场,那也不行。我的做法是,会上不评价人,会下该谈的单独谈,把人和事分开处理。
写到这儿想起那个哭了的姑娘。她后来待了两年多,是我带过最敢在会上说真话的人之一。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当年那场会我没改,她大概率早就走了。
习惯这东西挺怪的。你没法靠一次决心养成它,只能靠一次次没那么隆重的重复。复盘也一样。它不需要一个漂亮的会议室,不需要 PPT,甚至不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字。它需要的只是——你愿意在下一次做同样的事之前,停下来问自己一句:上次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